一、麦穰垛里 农村的秋天毕竟最像秋天。霜降以后,到处都是枯枝败叶。地里的小麦已经发芽,田边地头上那些还来不及收拾的玉米秸一摞一摞地堆放着。场院里夏天堆起来的麦穰垛或整齐如城市里的蛋糕,方方正正;或散放如馒头房里蒸卖的馒头,扁扁的。麦穰垛边上一律撒上了一层白白的薄霜,使那蛋糕或馒头的边沿更加清晰。 李生财按照每天早晨的惯例,从自家门前的地里来到村头的场院时,就发现了自家麦穰垛的异样。“谁把我家的麦穰垛给拆开了?”他自言自语地说,“准是一些调皮孩子藏迷严实⑴来着。”等他走近了,却看见一个用蓝布花毛巾裹头,穿一身青灰色夹袄裤的妇女侧身坐在麦穰垛掏出的洞里。他不禁有点紧张地哑着嗓子问道:“你是谁呀?” 那人转过头来,叫了一声“生财哥……”就瞥了嘴,流下眼泪来,“我是袁桂珍啊。我早就认出你来了,生财哥。”李生财认出,她原来是从本村里出走了二十年的郑老三媳妇! “你咋在这呢?”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哪里还有脸回去呀?”说完又别过头,埋进膝盖里了。 “你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啊。”他劝道。 “这么着吧,你究竟是个啥想法,告诉我。我再去找你们家荷花,问她愿不愿意,行不?” “我也不想让她管我,就是想她了,想看看她。”郑三婶终于说。 “那好,我这就去问她。” 李生财迈开他那短小的镰把腿⑵急急忙忙往村子里走去了。 约摸半个钟头的功夫,李生财回来了。郑三婶眼巴巴地看着他,李生财开始挠头皮。“她还是不愿意见我啊?”过了好像好长时间,郑三婶才说,“唉,不见就不见吧。反正也不怨她,我走了。”说完起身要走。李生财说:“你要不就到俺家里去喝点水吧?你看这大冷的天的。” “不了。让别人看见,还不够笑话的。你就说说她家里这咋样了。”李生财于是就简要地介绍了荷花家的现状。最后,李生财又让她到家里喝水,她还是那句话:“不了。让别人看见,还不够笑话的。”然后站起来,突吃突吃(3)地走了。 当李生财回家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,我已经快三十岁了。他说:“人家袁桂珍真是心大,好像没事人似的。”他老婆撇撇嘴说:“还心大?她乜是没有办法。还有啥脸再来找那闺女啊?”“也是,看来待外头也是混得不好。我问她这待哪里住了也不说,光说是待滨博那边。” 袁桂珍的事情我还是大体上知道一些的。下面的故事就由我来讲吧,因为俺叫李清华,李生财那是俺爹。 二、墙头上 记得在我十几岁的时候,我经常和俺娘到生产队的碾屋里推碾。有一回,是一个炎热的夏天,中午,我们正干着活呢,就听见一个妇女的哭声,然后就是“俺那命苦啊--俺不活了--姓郑的家你全家人欺负俺呀--”这样的嚎声。我想出去看, 娘说:“老实地吧你!看乜(4)个干啥?!”到了休息的时候,我们来到碾屋外面凉快,就看见了那妇女。那时,她已经不哭了,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坐在墙头上。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。娘说:“这是你郑三婶,叫三婶子。”我就叫了。娘又对她说:“他婶子,听我一句劝吧!别再闹了,有啥用啊?还不是光管着惹气生吗?不耽误过日子吗?再说,还有孩子呢?” 郑三婶也不着急,说:“他大娘啊,你是知不道啊,他老郑家一家人欺负俺。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,我早就不活了!” “你就是不活又能咋着啊?还不是坑了你自家的大人孩子?想开着点,凡事往好处多想想。” “我就没想着他们老郑家有一点好!”她忽然提高了嗓门说,好像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。 “要再这样,俺可就不跟你说话了。叫人听见,还活像俺挑活你家里打仗似的。”娘不高兴地说道。 郑三婶的脸色就变得缓和下来,说:“他大娘,俺也知道你是为俺好,可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呀!” “你看乜么高的墙,你咋爬上去来呀?就不怕跌着孩子吗?” “没事。你放心,我天天晌午就顺着这棵香椿树爬上来,专门骂这些混帐们。就叫他们都不得安生!还想睡晌觉?”说着,脸上露出得意之色,“谁叫他不叫俺活来?” “你看,你又来了!俺是为着你好才说你,你老这样,叫人咋和你说话?” “他大娘,我不惹你生气”,郑三婶神色凝重起来,“可是,你看看你那孩子,你再看看俺那孩子,早晚长大了能一个样吗?他爹受欺负,孩子早晚也受欺负,俺这一辈子连个盼头也没有啊!”说着就抽抽嗒嗒掉下眼泪来。 “还是那句话,你这么着能有啥好啊?管啥用啊?” “唉!其实我也就是出出气,能有啥用?反正也就这样了。” “还是多想开着点,孩子大了就好了。过晌午还得上坡,俺先走了啊。” “你走吧,嫂子。俺也该走了。” 说着从墙上抱着孩子一下就出溜下来了。 娘吓得赶紧过去扶她,郑三婶却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。一只手抱着孩子,一只手打拍打拍身上的土,看着我说:“你看俺大侄子长得多出息呀。嫂子,你就等着享福吧。”我看见她个子很高,很壮大,好像比我老爹还猛实。 “还指望享他的福,不让人生气就不孬了。” 路上,我想我又没做对不起娘的事,干嘛这么说我?正生气呢,就听娘说:“这个女人叫她大伯哥哥打了,心里窝着一股气,就天天这样找茬。唉,这一个家里要是男人不顶了,女人再能,也得受欺负啊。” 我才知道,袁桂珍的娘家在袁家镇上,家里有兄弟姊妹一大帮。因为她从小脾气躁,在找婆家的事情上和家里闹翻了,才赌气嫁到葫芦腰村来的。而郑老三是全村有名的老实人。 三、队长家里 郑老三出事是在秋天出河工的路上。那时候每年的春秋两季,生产队里都要抽调精壮劳力出河工。郑老三作为生产队的主要劳力几乎年年都要出河工。那年秋假刚开始,我们正在南坡地里收割玉米,忽然队长找到副队长,躲到旁边说了几句话,副队长回来,就说:“这不寻思今年可不用上河了!这不又出事了!” |